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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届”华茵杯“一等奖获奖作品聂世昌《路》
来源:   点击次数:   发布时间:2012-12-09 16:4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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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到这条路的起始点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有些发灰。这条省道联通着市区和郊区,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原野,长满了水稻,鱼腥草,一些不知名的植物以及魁梧的杨树和梧桐。偶尔,会有几座小山破坏了原野的平坦,但只是小众,在他看来这个地方是一片凝固的大海,晚风吹动,各种植物互相碰撞还可以发出波涛的声音。他放下旅行的背囊,站在公路的起始点向四周望去,黑夜已经渐渐侵蚀掉了隐匿在人间的最后一点光亮。一些星星已经悄无声息地挂在了当空伴随着象牙一样的朗月在闪烁着光亮。世界一片安宁,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原野的波浪。车辆也不知去向,视线所及只剩下他和他的背包。他驻足着考虑要不要上路,这是他走过的第三百条公路,他有些厌倦,希望找到一个栖身之所,但是走来走去,他只觉得这是一片无人区。没有任何的人烟,只有水稻还证明着人类的存在。这条路羁绊住了他的腿脚,也羁绊住了他前行的渴望。他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可以到达一个乐园。站了一会儿,他慢慢坐下,从口袋里逃出一个生锈的铁盒。里面是摆放整齐的一排香烟,今天是五号,他拿起第五支烟卷放到了嘴里。数了数,里面只有剩下五只了。假若明天自己活着,那么该如何是好,戒烟?他笑了笑,我看不到被胡子遮盖住的嘴唇,但是我知道,他似乎笑了笑。他离不开香烟,没有什么可以代替这个铁盒里的东西。他又从另外一个口袋里翻出了打火机,里面已经没有燃气了。他晃了晃,按了一下,只有微弱的火苗,而且马上就要熄灭。他赶紧用手遮住这点来之不易的火种,头一低,点燃了香烟。烟雾从他的口中缓缓被释放,拼劲全力要往天空中翱翔,只是它们太过弱小,禁不起任何的力量的介入,不久便魂飞魄散。
乐园,一个没有肮脏的地方,一个祛除了一些世俗角质的娇嫩的天堂。他曾经告诉她,他要找到一个乐园,并在这个乐园里娶她为妻。那天,所有的精灵都饮着蜂蜜酿造的醇酒,所有的天使都在歌颂着乐园的美景。到场的男人没有英雄,没有角斗士,没有演说家,没有领袖;到场的女人都敢于直面戈尔戈,都拥有拥有阿尔莫托斯一样的情人。婚礼要在云端举行,四周飘荡着天籁的奏鸣。觥筹交错之间,有人喝醉了,就躺在云彩之上酣睡,有人则站起身来高声的唱着自己临时编成的曲子。
她说,她得留下,因为她还要接手父亲的产业。她是家里的支柱,如果他找到了,就回来找她。可是,他走过了无数的地方,看到的除了荒凉就是残忍。还有爱吗?还有睡前的祈祷或者虔诚的拜佛吗?还有回首遥望麦加的吗?没有了,徒有其表而已。这个曾经的乐园已经变成了一片精神的废墟。绝望,可是他爱着她,他必须必须走下去。
烟抽完了,他重新站了起来,背起行囊踏上了这条省道。

他出生的时候,有种奇异的香味,就像是从柠檬中萃取出的芬芳一样。他没有哭啼,只是闭着眼睛用手轻轻地触碰着这个世界,丝毫没有任何的不适与慌张。父母倒是有些害怕,怕生出个哑巴。急急忙忙的打他的屁股,受到了疼痛的刺激,婴孩哭了出来,紧闭的眼睛中流出了泪水。这下,父母放下了悬着的心,笑着说,这孩子这么小就已经知道好歹了。
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睁开了眼睛。这双眼睛晶莹剔透,闪动着泪光,拒绝任何灰尘。两只小眼睛不停的转动,想要从周围获得一些新奇的事物。父亲从厨房里端来了鸡汤给母亲补身子。也许是因为鸡汤刚煮好还没有来得及放凉就已经端了出来,母亲耐不住烫,将碗扔了出去,汤却留了下来。在空中停顿一下,便倾盆而下正好洒在他的脖子上,接着他就不省人事。五天后,他睁开了眼睛,母亲却已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哪怕,他早点醒来母亲可能就不会如此心痛进而承受不了,在坐月子的时候就病倒了。家里那个男人此时已经双眼通红,胡子拉碴的坐在床边呼唤着自己和母亲。他醒了,母亲却去世了。他得知之后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个恶魔,自己的出生却换来了母亲的去世。
脖子上的伤疤也就从此变成了他整体的一部分。年幼的时候,当所有的儿童都还没有任何恶意的时候,他们甚至曾经为他这样的不幸的人神伤,并许诺要像哥哥弟弟一样互相关爱。他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童年,除了母爱。父亲也一直呵护着他脆弱的身躯。父亲是个工人,每个月收入虽然微薄但是足以让他衣食无忧。母亲的死也一直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从未被人提起。他也问起过,只不过父亲板着脸告诉他,母亲只是出了一趟很远的门,可能要到他十八岁那年才能回来。没有母亲的生活,并不阻碍他对于生活的热爱。他爱每个存在于他周围的事物,比如一个旧轮胎,一把破斧头,一条晒在窗台的牛仔裤,一片绿油油的枫叶。但是,内心深处,他渴望一个女性的爱,即使是邻居的奶奶的爱。
童年的快乐并不长久。五岁的时候,他自己强迫父亲带他去幼儿园,因为那里全是小孩儿,那里似乎充满着和以往一样的爱。然而他错了。第一天入学,他背着父亲用过的工具包,跳跃着进入了那个不大的教室。在家长面前满面堆欢的老师一度让他以这就是为女性的爱的代表。可是,家长一走,她就立刻擦上了艳红地唇膏,大声的告诉学生,一定要听话,否则就抽嘴巴。他一下子惊呆了,从未见过如此充满戾气的人,吓得他蜷缩在桌子下面一动也不敢动。老师拿起了点名册开始逐个的识记教室里面惊恐的学生,这是她的杰作。
2
蓝色的路标在月光的映衬下有些模糊,但是他还是从上面看到了这条路的长度,二十五公里。他笑了笑,因为自己也是二十五岁,然而他的二十五年却比这条公路要坎坷的多。沥青公路暴晒了一天,夜晚的时候散发出一种怪怪的味道,有些刺鼻。路旁的树上,坐落着很多的鸟巢,大多数是喜鹊,也有少数的乌鸦。鸟儿都归巢了,在黑夜里与家人相拥而眠,这是一种自然的幸福。他有些想念她,这个二十三岁的女子。尽管他只见过她两次,但是那双纯澈的眼睛却深深地吸引着他。他们偶遇的地方是一个小镇,充斥着三轮机车和小摊的地方。他徒步来到了这里,希望发现一个乐园。到了之后,他却失望了,这里和其他任何的地方都一样,嘈杂的街道上充斥着口水情歌,街边的小贩一边看着人群傻笑,一边蘸着自己的口水数着一张一张的零钱。公用厕所门前摆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小便需买纸。
他走上去问:“这里是不是只有女厕所?”
看厕所的妇人了冷冷地看着他说:“没看到左边写的男吗?”
“男人小便需要纸?”
“我说要就要。”妇人一脸横相,仿佛自己成了这个厕所的主人,而手纸则是一场盛大派对的请柬。
他无奈地笑了笑,这个社会已经为了金钱放弃了很多原则,甚至是常识。欲望会使人变得愚钝,如同还未开化。野蛮在这个时代充当了霸主,而人们只不过从械斗进化到权力争斗,仅此而已,其实在他看来武器和权力是一样性质的,后者只是抽象了一点。他转身走开,这里已经毫无乐园的气息,他只想找个旅馆歇一下脚。他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小巷子的楼上发现了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新华旅馆;空调、淋浴、彩电;二十元起。这算是赤裸裸的谎言了,可是他并不在意,因为他只想休息一下,至于上面所说的吸引顾客的条件,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价值。
这个由民房改成的旅馆在这片住宅区的深处,小巷狭窄,却停着农用机车,地上随处可见各种样式的塑料制品。路旁是一条排水沟,散发着恶臭,里面的水已经飘满了浮萍,掩盖了黑色的污水。他像走迷宫一样地绕了好久才到达。楼房不大,但是很高,畸形地向上发展。可能是客房不够吧,或是主人只想让自己的广告牌在一公里之外都醒目可见。他来那天,这个旅馆正在加盖第六层。
他走了进去,门口一个体态臃肿的妇人穿着背心坐在桌子后面,她身后的墙上就是那张被灰尘覆盖的营业许可。一见有客人,妇人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住店吗?”
“对,我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下。”
“那你算是来对了,我们这经济实惠。”
“那给我开间房吧。”说着,他从背包里取出身份证递了上去。
“不需要这种东西,你看你就是个正经人。你要什么规格的房间?”
“随便吧,最便宜那种。”
“看你也不像个穷人,还是好一点的吧。最便宜的是多人一间的,人杂。”
“无所谓了。”
她斜着眼瞧了他一眼,拿出一个破旧的日记本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上了登记的时间和退房时间。
“麻烦把钥匙给我吧。”
“不用了,里面已经有人了,上去就行了。504。”
“多少钱?”
“20。”
他不愿讨价还价,付了钱就上去了。房间不大,却放着五张床,只有一张上面的被子还没有乱,应该就是他了。同屋的四个人此刻聚在一起打扑克,见他来也没有搭茬,仍旧高声的叫喊着要出的牌。
他放下背包,走到了窗户前,外面的世界已然我行我素,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来到而产生任何改变。小镇的尽头倒是有一条河流,两旁破旧的摆渡口显示了它的历史,至少它存在于那座大桥落成之前。

初次幼儿园的经历让他对这个叫做学校的地方产生了莫名的恐惧。老师红色的嘴唇就像一张血盆大口,不停溅着被口红染色的口水。课堂上几乎没有什么知识性的内容,老师端坐在讲桌后面,和学生面面相觑。这个地方是个错误,集中了错误的人和错误的事物。于是这一场错误在错误的进行,却从来没有人去质疑。更多的人以为幼儿园只是个托儿所,带给孩子安全就可以了。但是他们往往忽略了,孩子内心其实是恐惧的。这是个社会的雏形,尤其是当我们的价值观开始走向某个极端。
他叫聂小三,这是老师用来点名的一个称号。而在这个故事里,我宁愿用他来代述。因为他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个符号,具体是什么符号,这需要他来诠释。他也是恐惧的,在这里丝毫没有他所期望的快乐,没有爱,男性或是女性的。他的唯一用途就是老师点名的时候大家的一个笑料,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的名字是用一个数字来表示的,而且这个数字在现在的社会代表的含义又极其复杂。幼儿园的复杂超出了他的想像,当他以满怀的热忱去拥抱这个新的世界和生活时候,旁人却是冷冷地不作回应,没有人愿意和他交流。大家都害怕他的伤疤会变成一个怪物随时吃掉他们。所以他是孤独的。学校的一面墙上长满了绿色的爬山虎,这是一种坚强的向上的植物。柔弱地躯体里蕴含了向上的动力。他就它们。开学后的第三天,他对着爬山虎看了一下午。满眼的绿色像一个大海将他包围,吸纳,孤独感随之被吞噬。
由于整个下午他都没有出现在教室,老师就以旷课为由叫来了他的父亲。父亲骑着车气喘吁吁地从场子赶来了学校,他以为小三不见了,眼中有些红润。一路上,车子飞快的不停加速。父亲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爱人,小三是他唯一的亲人,这个家庭还在支撑下去的理由。
到了学校,父亲急忙走进办公室。老师用红色的嘴告诉他小三一个下午都在院子里不肯进教室。父亲听完,腿就软了。接下来,所有的从这张红色的嘴唇里说出的话他都没有听见,直到老师再也忍受不了叫醒了恍惚的父亲。
父亲赶忙赔罪,说自己回去一定教育他,这才离开了办公室。院子里,他坐在花圃的水泥外沿上,望着爬山虎一动也不动。父亲没有打扰他,站在他的身旁看着满墙的爬山虎和呆呆的他。他并不知道父亲已经站在他的身旁,直到放学的铃声响起,他才意识到了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下午。一转身,他看见了站在身后的父亲,没有诧异,只是紧紧抱住了父亲哭了起来。他的痛苦在此完完全全地倾泻了出来。眼泪沾湿了父亲的衣服,哭了许久。父亲蹲下擦了擦他的眼泪说:“咱们回家吧。”
“爸,我不想来这里。”
“傻孩子,不上学怎么可以。”父亲搂过他,紧紧地抱着。
“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你怕什么?我在这呢。”
“我怕,你不在这。”
3
傍晚的小镇,在斜阳的映衬下开始有些模糊,所有的事物都在以统一的姿态迎接着这个一如往日的黑夜。河流仍旧默默地流着,上方的桥上的五颜六色的荧光灯不规则地勾勒出了大桥的轮廓。他想出去走走,他喜欢在黑夜里散步。因为他不属于白天的人群,他属于孤独,他属于黑夜的星辰,月光,树的影子,林间的虫鸣,池塘的蛙叫,风的吹拂,自始至终。
街道的零星的小灯被黑暗的强大所淹没。大多的商店已经关门了,只有一个报刊亭仍然孤零零地开着窗户。他想买盒香烟,就径直地走了过去。昏黄的等光从这个透明的挂满各种杂志的小盒子中露出,《读者》、《知音》、《意林》、《商界》、《故事会》以及其他一些劣质的封面充满了性挑逗的杂志。然而除了后面那种,其他的出版时间都在两年以前了。他认为这个社会给人带来了太多的压抑,其中就有性压抑。这种自然的欲望被当作一个不可触碰的不可公开的肮脏的话题。甚至家家户户男女性爱也都在黑夜进行,躯体是可耻的,不可示人的,仿佛那几片终日被囚禁在黑暗中的皮肤受到了一种不可知的诅咒。因此,性爱对于他们来说缺少了感官的刺激,变成了一日又一日重复的肌体的撞击,慢慢地产生了无聊的意味,于是便要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去寻找性快感,各种各样的感官刺激。 如王小波说的那样::“夫妻间的性爱开始是静脉注射后来就变成了肌肉注射在后来就变成了皮下注射,就是说越来越浅了,到最后随便摸下就算了。”
“有红旗渠卖吗?”
“河南的香烟吗?”老板看着电视,目不转睛地问。
“对,就是那种五块钱一包的。”
“没有,断货了。”
“那就五块钱的白沙了。”
老伴熟悉地从手边拿出白沙的盒子,掏出了一包放在了窗户上,头始终不曾抬起。面前的这个顾客,在他看来只是个肉体没有任何特殊其他的意义。
他付了钱转身准备往远处走走。穿过左手边的街道,来到了桥上。这是一座拱桥,护栏上全是关于这个地方的古诗的碑刻,知名的不知名的。这些古诗似乎也昭示了这个地方悠久的历史,然而历史毕竟是死物,这些古诗也是死物,用一个死物去装饰除了说明这是个盛产死物的地方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们真是一个奇怪的物种,对于经验的无比尊崇仿佛刻在了每个人的心中。历史也是一种经验,有形的和无形的都是经验,我们仍然没有跳过经验主义从而将世界上所有的碎片拼接成一副完整的画卷。因此,可以说我们永远都是属于鼠目寸光的一个物种。
他站在桥上,手扶着这历史感十足的栏杆眺望。河流上灯火依稀,巨大的采砂船开足了马力,在黑夜中不知疲倦。宽阔的河面已经没有什么水流了,干涸的区域被巨大的如陨石坑一样的洞充斥着。好在,黑夜笼罩的小镇没有繁华都市的灯火,天空中繁星点点,巨大的猎户座和大熊星座依然依稀可辨。还有最亮的北极星指向自己的家乡的方向,而家乡已经单纯地变成了出生地,那里已经没有家的概念了。出生地实在无足轻重,无非是一个地址而已,身份证上的一行文字罢了。他对于家乡没有特殊的感情,唯一怀念的只有父亲和母亲。只要和他们一起,哪里都是家乡。
夜晚的风裹着一丝凉意将他本来应该有的困倦感一扫而光。面对着静谧的时光,他感到一种亲切,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这样从未改变。他走过了太多的地方看到了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的建筑和不同的人群,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按照一个模板整合成型然后屹立在所谓的神州大地。

父亲带着他回到了家。傍晚的人们都赶趟似的近乎于逃离一般离开了自己的居所,一个个一对对行走在街道、校区、超市、广场。也许他们不再需要居所的庇佑,只希望自己可以成为这芸芸众生中存在的具有生命体征的个体。为了证明存在,他们需要行走,需要展开自己的四肢让其充分享有自由。所以,他们漫无目的。
到了家,父亲进厨房做饭,留下他孤独地坐在沙发上。他希望父亲无时不刻不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父亲是一个爱的符号,也许是现在唯一的爱的源泉。他的视线穿过厨房的门,看着父亲在厨房洗菜、做卤、煮面条,一刻也不愿错过。
没过多久,父亲端着盛满面条的碗就出来了。他的小碗里全是父亲特意留给他的鸡蛋,而父亲那碗只有一些汤汁。
“吃吧,等会凉了就垛在一起了。”
“我想把鸡蛋给你吃。”
“我不喜欢吃,而且你现在正在长个子,需要营养,赶紧吃吧。”
“我不想去学校了。”
父亲一惊,放下了碗:“为什么?”
“我就是不想去,我不喜欢那。”
“傻孩子啊,不去上学怎么可以呢?谁教你文化?爸爸工作忙,你在家我不放心。”
“我害怕。”
“别小孩子气了,你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了头慢慢地吃着,然而他的心中却一直有些难过,吃着面条如同嚼蜡。整个晚上他都沉浸在这种不可自拔的痛苦,然而自己却无力改变。
第二天,父亲如往常一样送他到幼儿园。看门的老头笑呵呵地揽过了他,和父亲打了声招呼就将他拉进了学校的大门。这所幼儿园是以前的三层的房产局办公楼翻修而成的,高大的围墙和厚重的铁门将整个幼儿园与世隔绝。院子里残破的滑梯上布满了铁锈的痕迹,然而这竟是这些孩子的唯一玩具。所以自然的,玩具的占有权将这些孩子催熟,纷纷拉帮结派,以人数多少决定其归属。那些年级稍微大点的孩子自然成了这个群体的王者,江湖气十足。他不属于任何的帮派,不属于这个集体。每天只是独享着别人不曾注意的爬山虎的美。但是这种情况没有维持多久,当两个势力较大的帮派人数持平而只有他没有假如任何一方的时候,双方就开始了游说。可是他不答应,他只希望一个人待着。于是,两帮人之间的仇恨因他而抵消,并转嫁到他的身上。终于这种怨气在某一天爆发了,两帮人围着他,学着电影里的方式向他挑衅。一开始对于他脖子的伤疤完全被他们的怨恨所消解,此时已经荡然无存,更有好事者竟然用指甲使劲的掐着他的伤疤说:“你脖子里的怪物怎么还不出现?看来只是吓人的。”随即,旁边的小孩子不住地应和,都想伸手一探究竟。
他一个劲地向往后躲,可是他已经被包围了,无路可逃,只能在人墙上撞来撞去。围观的人像在看一个异类一样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和仇恨。他终于忍无可忍抓起一把尘土洒向了周围的人,接着趁着大伙都在为自己的衣物被弄脏而恐惧回家之后无法解释时冲了出去,出了校门,一路狂奔。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像是怪物,不停地嘲笑着他,掐着他。他难以忍受,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这是多么大的委屈啊,他恨不得自己生出一双翅膀飞回家,飞到父亲的身旁。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没有人嘲笑他,没有人逼迫他。他想要童年的自由,仅此而已。
4
他一直行走,不知道走了多少公里了,只觉得自己步伐开始沉重,口干舌燥。沥青的省道已经不再平整,这意味着他进入了一个公路的盲区,一个交界的地方,具体是哪,他并不知道。他走到了路边,坐了下来,拿出水壶。里面的水已经不多了,只够他一次的饮用。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怕在他渴死之前见不到有可以饮用的淡水。
现在的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文明的迹象,除了脚下的公路。大树作物已经消失很久了,他的四周成了一片巨大的荒原。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艾略特的《荒原》:
虚幻的城市,
冬季拂晓阴郁的浓雾里,
一股人流漫过伦敦桥,熙熙攘攘,
我未曾想到过死亡有再生这许多人在世。
长吁短叹,叹息声断断续续,
每个人双眼紧紧的盯着脚尖往前移。
这个荒原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错综的杂草以及各种昆虫聚集在此,这是动物的乐园,却是人类的地狱。人类又是什么?他一直在思考,难道只是被驱赶出自然的一个特殊物种吗?我们应该对荒原感到亲切,假如我们来自于荒原。可是,我们却对此是恐惧的,缺乏安全感的。也许是我们生活在一个水泥森林中渐渐失去了回归自然的冲动吧。从这点出发,他是梭罗的追随者。然而他和梭罗不同,他是在寻找一个存在的世界,而梭罗是自己创造了一个世界。他没有那种决心和毅力,他自己也认为自己只不过是人类当中的一个平庸的人而已。他能做的只是寻找一个别人已经建立的乐园,在这个乐园里人们各司其职,安分守己,遵从天命,欢乐持续不断。他甚至希望这里的人都是精灵,都是远离世俗的神。这些愿望在他的心底不断的反复的出现,指引着他不断地寻找。或许,他只是希望自由和平等而已。
想着想着,他有些累,于是就从背囊里拿出了她送他的军大衣铺在地上裹着自己,并从长长的袖子伸出双手扣上了扣子。侧过身,他的眼前就是这片荒原,他对着荒原说了声晚安,就闭上了眼。
他再一次梦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理她越远就越思想。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爱他,她的承诺是否真的只是安慰他而已。关于她的一切,他都是一知半解,模糊地如同玻璃上挂满了霜花一样,但是他知道她就在那。他爱她,不仅仅是因为他美丽,更重要的是他和她说了自己从来没有说过的话。那一夜,在他起身要离开大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护栏后仰望着星空。
他觉得她和他一样孤独,否则她这时应该早已经进入梦境了。决定了很久,他才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慢慢地走了过去。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转身看着他。
“你要干嘛?”
“你在这干嘛?”
“你呢?”
“我只想看看。”
“看什么?”
“看你。”
“为什么看我?”
“因为我觉得你是孤独的。”
“我不孤独,我有我和我。”
“子虚与乌有。”
“我不是李清照。”
“愿意陪我走走吗?”
“我要回去了。再见,或者我们只是一面之缘。”女人说完,迈着轻巧的步子转身走向了小镇。她的背影有月亮的光彩,他跟着她不敢靠近。女人径直走进了小镇,在一个拐角处回头望了他一眼。随即进入了黑暗不知所踪。而他却站在原地直到四周没有了任何声响才回到了旅馆。
房间里,同屋的人仍旧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打着牌。昏黄的白炽灯把几个人油腻的身体照的发亮。地上全是烟蒂以及暗黄色的痰。有个人招呼他:“小哥,过来耍两把?”
他摆摆手:“我不会,你们玩吧。”
“小哥,你是哪里人啊?看你不像本地的。”
“我是河南人。”
“你来做什么?这里又没有工厂,镇子上的人都外出了。”
“嗯,我不是来这里找工作的。那你们家在这为什么还来旅馆?”
“抓赌厉害,家里不安全。”
旁边的汉子等不了了,就骂道:“妈的,你还玩不?赶紧玩牌。真鸡巴啰嗦,没见过认似的。这个小哥,不方便和你说话了。你自己睡吧。”
“好,你们玩吧,我不打扰了。”
说完,摊开床上的被子躺了上去,眼望着房顶。屋顶挂着成片的蜘蛛网,沾满了黑色的污物,像染黑的柳絮一样。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灰色的钢筋水泥。那些没有完好的地方则被水渍割裂和构造成大大小小不规则的轮廓,像地图一样。这让他想到了小时候尿床之后晒出去的床单,父亲笑呵呵地告诉他这是天然的地图。他竟然相信了,并立誓以后要去绘制地图。因为这种工作对他来说只需要一些生理上的冲动和一张白纸足矣。也许,他更需要一张地图,标记着乐园的地图,指引他往前走去。他迷茫地走过很多地方,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偌大的世界中寻找。

他一路跑回了家,父亲还没有下班。无助的他哭着用手捶打着铁门,他是多么希望能够进去,拜托别人对他的伤害。可是无论他如何用力,这道门始终岿然不动。他哭得更加伤心了,大声的呼唤着父亲,好像父亲在远处可以听到一样。哭着哭着,他累了,蜷缩在门前,他仍在呼唤,只是声音有些微弱。渐渐的,他靠在门上睡着了。飘飘摇摇中,他发现自己自己在空中翱翔,父亲站在云端冲他笑着。他想靠近却怎么也追不上。更远处,一个女人伸出手想要拥抱他。“妈妈?”他呓语道。当他想看清那张面容的时候,突然就天崩地裂,四周一片黑暗。他从高空坠落,重重摔在地上,四周是各种各样的腿,来来往往。
他慢慢睁开眼睛。父亲半蹲在他的眼前,豆大的汗珠挂满了整个面颊,眼神中净是焦急。见他醒来,父亲一把搂过他:“你个臭孩子,你怎么自己偷跑回来了。”
“爸爸,他们欺负我。”边说边用手指着自己脖子上的伤疤上的血痕。说完心中委屈上升,在父亲的怀中,他的泪再次流了下来。
“谁?我找他算账。”父亲拭去他的泪珠。
“我不知道……呜呜……我不想去了。我想跟着你。”
“咱们不去了,爸爸去哪都带着你。”
“嗯。”
整个晚上,父亲抱着他,唱着自己童年学的歌谣,眼睛看着窗外的无边的黑夜,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那个在天的亡灵。
第二天,他就跟着父亲来到了工厂,一家国有的纺织厂。这个厂子对他来说就像个迷宫,长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巨大的停车棚里摆满了数以千计的自行车。父亲停好车之后,转过身对他说,不要乱跑,要跟着自己。他愉快地点了点头。
父亲从事文案工作,因此办公室就成了他活动的区域。这里没有什么人来,父亲上班也只是写些文件,更多的时候在阅读报纸。父亲办公室隔壁是人事部,那里人头攒动,每个人都为自己的位置而奔走。他好奇地问父亲,为什么隔壁那么多人,这里却没有什么人?父亲笑了笑说,那是因为隔壁在做买卖,具体是什么买卖,说出来,他也不明白。说白了就像一个菜市场,各取所需而已。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事的时候,父亲经常带着他到院子里的荷花池看金鱼。父亲对这些东西喜爱至极,他告诉小三说,这是世界上记忆力最短的生物。它们从来不会记得有谁欺负过他们,所以,它们应该是世界上最无忧无虑的动物。听完了之后他希望自己变成一只金鱼,伤害啊,不愉快啊,都会在一瞬间被搁置与脑后。父亲说:“那你变成金鱼之后不记得我怎么办?”
“那我就是一只记得爸爸的金鱼。”

5
他是在晨风的吹拂下醒来的,荒野此刻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不断击打着远方黑色的礁石。要是有只船,他就愿意随波逐流,在绿色的海洋中闻着草香,哼唱一些曲子度过一天。
早起的鸟儿在荒原上飞来飞去,寻觅食物。叫了一夜的虫子此时沉寂了下去,残余的、破碎的、沙哑的鸣叫在草丛中渐行渐远。他收拾好了军大衣,从包里拿出一包压缩饼干。水壶里已经没有什么水了,他估算了一下,自己今晚必须找到一个寄宿的地方否则自己就难以前行了。
吃完之后,他重新站了起来。公路上依旧没有车辆,只有他自己,就算在白天,他同样体会到了孤独,这种无时不刻不与他相伴的感觉。走了一段,蓝色的路牌告诉他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叫做陈村的地方。这个村子陈姓的人占据了大半吧,也许陈姓的人统治着这个地方,他们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一条小径打开了公路封闭的系统,歪歪扭扭通向远处,视线所及竟然看不到这个聚落。他走下公路,沿着小径往村子走去。
他走了一公里,才来到了山后的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紧紧相邻。房子破旧,杂草生满了村子的角落。一群老人坐在柿树下面彼此说这些什么。他上前说:“老人家,这里是陈村吗?”
老人们被这突入其来的年轻人吓了一跳,半晌才有一个老头站起来说:“是,你来做什么?”
“我只是路过的,我想来借宿一宿。”
“你是做什么的?大学生吗?”
“我不是大学生,我只是要去一个地方。请问,能不能在这里留宿一宿,再给我一点水。”
“你跟我来。”老头招呼他往自己家的方向去。
“老人家,这里为什么没有年轻人?”
“这里闹过一次传染病,年轻力壮的都死了。只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活着。说来也奇怪,大小伙子什么的应该体格不错,可是一遇上这个病就全部被撂倒了。没有一个能活过一年的。”
“后来呢?”
“后来就和你刚才看到的一样,我们这群人偷生在世上。上面的人一度要取消这个村的行政地位,我们坚决不同意啊。祖祖辈辈都在这生老病死,这是我们的根。”
“那为什么后来还是留下来了?”
“后来啊,我们剩下这些老人们就到上面上访,赖在政府门前不走,不吃不喝。也死了几个人。他们害怕事情闹大,就不了了之了。可是从那之后,我们这里没有了水电,连之前的客车站牌都给摘了。可是我们还得生活啊,所以我们就在公路上开了一个口,平时出去买些东西都从那走。”
“那你们收入从哪来?”
“种地啊,虽然老了,但是种一小块地还是干的动的。真的干不动了,那就坐在那里等死吧。”说道死,老头并没有任何表情,可能他经历过太多的死亡,对自己的离去也毫不在意。
“你是村长吧?”
“什么村长不村长的,以前是,现在只是一个说话的人。别人都不敢说话,他们被折磨的不轻啊。他们害怕很多东西,变得神经兮兮,只有和村子里的人说一些事情。平时没事的时候,也都爱聚在一起。有时候说话,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听我给他们讲一些事情。”
“那你为什么不怕?”
“我也害怕,我甚至比他们还害怕,可是我要是不说话,谁替他们说话?他们要是死了,谁替他们操办后事?所以他们不敢说话,害怕生人,但我得说话。”
没过多久,他已经来到了老头的家。这个房子和其他的没有什么两样,只有三间屋子,同样的衰败不堪。他居住的地方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再也没有任何的摆设了。桌子上摆着四五张遗像,有年轻的小伙子,小姑娘,还有一个老妇人。遗像前的香炉里已经被灰尘覆盖了。
“这就是我的家里人,那对年轻人是我儿子和儿媳,两口子刚结婚,儿媳刚怀孕,俩人被传染生病就去世了。最左边那是我的老伴儿,前几年也去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老头指着照片说。
他想到了自己死去的父亲以及还未谋面就去世的母亲。亲人的离去对他来说是沉重无比的打击,这种变故改变了他的一生。然而老头话语间却透出极为平淡的语气。也许,时间可以让一个人对于死亡的看法产生转变。过去难以释怀的,可能在将来都化为一种至于内心的情感,深藏而不忘记。

闲暇之余,父亲拿起报纸教他认字。他对文字有种天生的敏锐,似乎文字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流淌在他的血液中。没过多久,他就已经能够读一些简单的文章了。此时,他在父亲的庇佑下获得了一种超然的快乐。每日识字,看金鱼,让他以为这个世界可以如此单纯,过去的伤痛似乎离他越来越远。父亲也被他这种无忧无虑所感动。日子慢慢地从他的面庞滑过留下了幸福不已的笑容。
那天,他记不得是哪一天,一个大肚便便的人走进了父亲的办公室。这个人一脸横肉,戴着墨镜遮住了半张脸,脖子上挂着指头粗的金链。开口就直呼父亲的名字。他害怕地钻到了桌子下面,哆嗦成一团。他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人,甚至他的幼儿园老师也从未让他如此害怕。不争气的泪水抑制不住掉了下来,他被吓哭了。
“你下午留下,晚上有个饭局。有个书法家要来厂里题字,咱们厂数你有文化,你过去陪酒吧。”
“厂长,这个.....我还有儿子得照顾。况且我并不会喝酒。”父亲有些为难
“我说你怎么回事啊?狗肉不上桌,让你去是看得起你。真是的,还得让我请吗?”
“您... ...”
“不是我为难你,去别人丢份儿,知道吗?”
“这... ...”
“说好了,下班别走,我来接你。”
说完,厂长扬长而去。父亲愣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在儿子心中强大的形象顿时被摧毁。他滴酒不沾,本可以斩钉截铁地拒绝,可是为了工作,为了给三更好的生活,他必须委屈自己。
他叫出小三:“你怎么哭了?”
“他可怕。”
“三,爸爸今晚不能陪你吃饭了。有些工作的事情要忙,”
“我也去。”
“那是大人的事情,你不能去。”
“我不要。”
“还记得吗?你是个小男子汉了。在家等着我,我一定回来。”
“不要... ...”
“听话,爸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不要!”
“那咱们回家吧。”
一听回家,他破涕为笑,以为父亲不去了,要和自己在一起。坐在父亲自行车后面的儿童座椅上,他满足地看着倒退的风景,追不上自己的蜻蜓,以及渐渐远去的工厂。父亲沉默无言,只是骑着车,脑子里全是厂长凶恶的面相。到了家,父亲简单地做了一碗面,卧了一个鸡蛋。他问父亲为什么不吃,父亲只是笑了笑告诉他快点吃。吃得差不多了,父亲转身拿起了公文包走向了屋门。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冲了过去。然而,父亲已经在他之前走了出去,反锁了门。
“等我回来。”
“我不要,你要去哪?”
“记得等我回来。”

6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旅馆里就剩他自己了。窗外的世界恢复了往日的熙攘,阳光射入散落在他的脸上。昨夜的人走了,留下了满屋的狼藉。忽然他想起了昨晚的那个女人,直到此刻,他还能从记忆中掳掠到一些她的气息,如此的不凡。是爱吗?他不明白。他只觉得想到她的时候有些紧张,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躺在旅馆的小床上,他尽情地榨干了最后关于她的记忆。这是件多么神奇的事情啊,萍水相逢竟然为之心动。他决定留在这个地方一段时间,他想见到她,这种想法占据了他的思维,左右他的行动。
他到楼下换了一个单间搬了进去,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只是要休息了。他要生活,对于生活,他习惯独处。可是现在,他却如此渴求和她一起,哪怕是两个人一前一后相随。单间依旧狭小,但是少了几张床,摆设也稍微整齐了一些。卫生间里的莲蓬头肆意地炫耀着单间的特权之一——洗澡。很久没有洗过澡的他,终于酣畅淋漓地将自己身上的灰尘除去了。
洗完澡,他裸露着身体坐在床边从背包的最下面拿出了许久未曾谋面的《瓦尔登湖》。 裸体阅读是一件畅快至极的事情,摆脱了衣物对他的束缚,每个毛孔在空气中吐纳。他或坐、或站、或躺。书本在他眼前成了一个真实的世界,他觉得自己在和梭罗对话。仿佛此刻他正赤身裸体行走于康科德的小镇,听着火车经过瓦尔登湖的节奏,观瞧着土拨鼠的行踪。如果愿意,他会唱一支歌曲,哪怕唤醒邻居。他尽情地在瓦尔登湖的四周游荡,看着梭罗用双手建造起的房屋。
整个白天,他都沉浸于其中,饥肠辘辘,但是不愿出门。外面的一切都太噪杂,都好像被魔鬼施了咒语,人来人往,面无表情。这只是一种形式,存在的表征而已,并非活着。
傍晚,太阳西沉,他才从书中走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回到了现实。他忽然才发现,屋子里已经暗了下去。他揉揉眼睛,穿好衣服,想要去街上买些食物。这里的小饭馆都挂着类似的招牌,大红的底加上俗不可耐的黄色名字,配上几张菜肴的图片。没有特色,每家餐馆却一致地贴出了所谓的特色小吃。他对食物没有什么概念,无所谓好吃与否,因为饭食的基本作用仅仅是维持生命体征而已。
他随便挑了一家经营面食的饭馆,屋子不大,却摆满了矮小的桌子和凳子。油腻的墙壁上挂着一个被油烟和灰尘遮盖的钟表,隐约间,他看到现在已经七点了。时间啊,他多久已经完全靠日出日落来确定自己的作息而完全忽略了这个本应该精确到秒的东西。
他拉过一个凳子坐了下来:“老板,我要一碗番茄打卤面。”
“好嘞!”老板擦着手从后厨走出,“五分钟就好。”说完又走了进去。街道上已经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线。路旁的柏树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对面的商店已经准备打烊了。夜匆匆地来到。
吃完饭,他走向了大桥。带着一些希冀,也许她还会出现,也许她已经随着人群消失,就像沉入河底的沙石。

父亲出了门,骑着车到了厂里。厂长已经不耐烦地在车外转来转去,肥胖的身躯随着有节奏的晃动上下起伏。手臂上硕大的江诗丹顿被他不停地把玩和观瞧。夕阳下,父亲骑着车缓慢地从远方赶来。父亲是自责的,同时也是无奈的。自己就像被拉扯的玩偶一样,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以前是个意气风发的文人,然而岁月早已将他的棱角磨平,剩下了一个没有个性的躯壳。他无数次坐在无聊的办公室中控诉着自己的虚伪,卑下。然而现实就像一波不可逆转地浪潮一样,将他无数次的内省摧毁地彻彻底底。无论他如何的去反省,最后他仍旧是寄人篱下的小职员。
父亲下了车,厂长一把拉住他:“快点,来不及了。”
“真对不住,让你久等了。我回去送我儿子了。”
“我咋和你说来着?我说让你下班别走。你看现在都几点了?”
“对不住,对不住。”
“告诉你,别他娘的摆出一副臭老九的样子。待会儿去了,跟书法家多聊聊。你们都是文化人。别让人家以为咱们这么大一个厂都是草包。”
“知道了。”
两人上了车,父亲从未坐过如此高档的车,车里的内饰都洋溢着一种高档的气氛。父亲甚至不敢乱动,生怕弄坏了任何一个件他一辈子也赔不起的东西。这一路,父亲如坐针毡,奢华的装饰对他来说就像一个牢笼。车缓缓地开向了酒店。这是一家五星级的酒店,巨大的玻璃大门上贴着五颗星星昭示着这里的档次。父亲第一次来到这里,酒店从上到下金碧辉煌,连地板上都是厚厚的地毯。他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从地毯上走过,生怕踩坏了地毯上的任何一束羊毛。这也是一个牢笼,让他困惑和难受。他宁愿坐在一个面馆,肆意一些。规矩太多有时候,反而成了一种迫害。对自由的迫害就像一张大网将他所有的感觉一网打尽,然后播种下不适和难受。
父亲跟着厂长来到了聚义厅。里面的人先是在聊天,一见厂长来,立刻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只有一个人捋着胡须微微笑着。厂长揽过父亲说道:“这就是老聂。咱们厂里的文化人。”
“各位好。”父亲拘谨地说道。
旁人却不理会,仍旧和满脸堆欢面向厂长,好像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老聂,这就是咱们请的书法家,吴大师。”
“您好。”
“嗯。”吴大师只是点了点头,仍旧捋着自己的胡须。这让父亲感到无比尴尬。厂长似乎看出了些端倪,招呼大家坐下。桌子上摆满了各种菜肴,像一座大山一样,这也是一个世界,充满了雕梁画栋,花草虫鱼。服务员满上了酒,大家举起酒杯。父亲却不知所措。厂长有些不快,说:“老聂啊,快点。”
“我真的不会喝酒。”此话一出,众人眼前一亮。似乎找到了一种乐趣,拼命地鼓动父亲。无奈之下,父亲颤颤巍巍地举起酒杯。大家相视一笑,一饮而尽。一杯酒下肚,父亲已经有些眩晕。胃里浓烈的白酒的气味不停地撞击,父亲忍不住干呕。捂着嘴,一股股气体从父亲的嘴中鼻中流淌出来,呛得他流下了眼泪。服务员再次满上了酒,父亲看着酒杯里纯净透明的液体心中泛起一阵恐惧。他夹了几口菜放进嘴里,还没有吞咽下去。大家又举起了酒杯,以各种托词给饮酒找借口。父亲示意自己不能再喝了,可是大家不愿意。厂长在一旁说:“老聂,不给面子啊。”
“真的不能喝了。”
“谁说的?喝酒就得练。你看我,以前也不能喝,现在已经是千杯不倒了。喝。”
“最后一杯。”
“喝了再说。”
父亲拿过酒杯忍着强烈的呕吐感喝了下去。父亲已经没有任何食欲了,望着桌子上的世界,脑海中一片空白。
接下来的时间了,父亲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对于喝酒的要求已经难以抵抗。父亲的脸上已经苍白,行为已经迟缓,语言已经错乱,身旁的垃圾桶里以及装满了父亲的呕吐物。大家觉得不尽兴,又让父亲站起来跳一支舞蹈。父亲点点头,还未站起来已经重重摔在地上。
一阵又一阵的哄笑在麻木的父亲看来只是一些声音。他的面前只有一张张扭曲的脸和天旋地转的屋子。他感觉自己已经飞了起来,周围的事物变得模糊,如同一张张印象画派的作品一样。他躺在地上,呕吐再次喷涌而出,沾湿了他的衣襟。一旁的人,此刻也歪歪扭扭拿起酒杯蹲在父亲的身旁,将酒直接从父亲一翕一和的嘴中灌了进去,连同那些还未吐出的胃酸。不知过了多久,厂长大手一挥说:“大家别闹了,再喝他会死的。”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父亲的身旁。父亲已经开始抽搐、面部呈现青紫色。厂长顿时一惊,用手探了探父亲的鼻息发现已经十分微弱。
“糟了,出人命了。”

7
老人示意他坐下:“你先坐着。我过去给你煮点片汤。”
“太谢谢您了。我过去帮您吧。”
“不用了,我虽然老,但是做个饭还是可以的。”
他执意要去,老头也就默许了。厨房就在老头房间的左边。这个封闭的小屋里,光线被无情地溺死。老头点起了煤油灯,这个被污垢密布的微弱的光源。借着灯光,他看到整个厨房里只有一个灶台、一张擀面桌、一个存放调料的小橱子。老头将桌子上的一块白布掀开,里面是已经切好的面片。他却始终没有帮上忙,只是在一旁给老头递生火用的干草。没多久,一碗片汤已经盛好了,老头又从橱子里拿出一大块咸菜切了几片放进了碗里。他端着厨房回到了老头的屋子。这碗带着热气的食物让他感动不已。自己的一路从未见过如此善良的人,这里也许就是乐园。
吃完了,他就和老头攀谈起来。
“我在寻找一个地方,一个美好的充满着爱的地方。”
“我是粗人,我不怎么明白你的意思。你找到了吗?”
“我在寻找一个安宁的,没有坏人的地方。也许我找到了。”
“哪里?”
“这里。我想留下来。”
“不,你留下来干嘛?为我们收尸?”
“我觉得你们是善良的。”
“我们活不了多久的,这个地方迟早是要消失的。”
“那我宁愿和你,以及这里的一切一起消失。”
“你错了。你太天真,这里哪是什么乐园?你难道没有看到那些坐在树下的人的眼神吗?他们大多是在等死。没有任何快乐可言。”
“可是你们不会伤害别人。”
“你想的太简单了。你如果愿意待些日子,倒是可以,但是长久地住在这里。你会和他们一样只是在等死。”
“可......”
“年轻人啊,放弃你的想法吧。找个姑娘过上一辈子,安安稳稳的。”
“我答应过她,等找到这个地方我一定回去接她,然后和她结婚。”
“你如果愿意找,那就找吧。只是这个地方并不是你的目的地。留下些日子也行,反正我也好久没有见过生人了。明天我带你到处走走。然后,你就走吧。这里不适合你。”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也许正如老人所言。他想的太简单了。他沉默了,重新构想那个乐园。究竟该是什么样子?放下浪漫的想象,那里或许不只是没有伤害,还应还有些生气以及对于生活的美好的感受。
夜里,他住在老头的屋子里,老头则搬到了儿子生前居住的屋里。毕竟那是个死过人的地方。多日行走,他都忘记了床铺的触感。他躺在床上,虽然有些硬,但是舒适。他拿出了香烟,用床头的火柴点上。烟雾在月光下微微发紫,透过烟雾他似乎看到了那个女人。他回忆着自己和那个女人的邂逅,那一夜他们聊到天亮。他还记得,自己吃过面往桥上走。有意无意地不停地回头看。他希望自己再下一次回头的时候,女人会站在他的身后对他微笑。然而,直到他走到桥上,背后始终没有人出现。他站在大桥上和昨日一样望着河流、星空。看累了,他点燃香烟,狠狠地抽了一口,然后吐出。烟雾中,他看到了那个破旧的渡口上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微微发亮。那也是个月亮,和天上的月亮一样,他们互相折射着冷冷的光辉。他下了大桥,从大堤上滑了下去,往前走了一段来到了渡口。
女人的背影和昨晚一样,孤独而具有一种美感。他走上前,女人没有回头。她知道是他来了,这个镇子上除了他再也没有人会如此孤独。

父亲昏死在地,旁人都本来笑到纠结在一起的脸部顿时僵硬了。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纷纷望向厂长。
“厂长,救不救?”
厂长哑口无言,望向书法家。书法家捋了捋胡子,慢条斯理说道:“他自己喝成这样,与我们无关。万一救不活,这责任谁担?”
“那怎么办?”厂长焦急地问。
“我们将他抬回家,然后悄悄离开。神不知鬼不觉地,这事赖不到我们头上。”
“到底是文化人,主意相当高明。”说完,便吩咐身边的人将父亲抬到了车里。车歪歪斜斜地奔向目的地。
他醒来的时候,父亲依旧没有回来。他漫步目的地找遍了所有角落,依旧没有父亲的踪影。他有种不详的预感,可是又怀疑自己的想法。他点起脚尖往楼下看去,父亲的自行车也不在。他慌了神,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愣了半天,他决定要到院子门口去等父亲回来。可是门已经被父亲反锁,自己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一着急,他敲打着门哭了起来。他希望父亲能和以前一样被自己的哭声唤来,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出现在他的眼前。痛哭变为了撕心裂肺。不知多久,门开了。他仰起头希望父亲的身影从门口出现一把搂过他。然而进来的却是一个陌生人。
他的记忆在此中断了,就像断了电的放映机一样。他努力地回忆却在意识中只发现了一打散落在一地的旧照片,以及环绕在耳边的各种声音的交响。房间、陌生人、马路、医院、病房、父亲、死去的父亲、房间、人来人往。他被人牵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他不知道要干什么。他的脑袋是一片空白,带有微微的撕裂的痛感。
第二天,孤儿院的人就来带走了他。从此他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他甚至来不及伤心就被强迫以另外一种姿态融入另外一种生活。简单的,或是复杂的。父亲的离去给他带来了茫然,还有一张发黄的房屋产权证和一张孤儿证。进孤儿院时有个调查表,上面写着父母的死因,以及留下的财产。
他看到了母亲的死,尽管文字上的叙述极为简单,但是他读到了很多东西。父亲死于酒精中毒,他并没有概念。还没有来得及去思考父亲的死,他就入住了这个破旧地如同农民工宿舍一样的一个院子。低矮的院墙、斑驳的阴影、杂草丛生的院子,高低起伏的树木。这一切犹如一个巨大的网,将他死死地缠绕,容不得半秒钟的思考。他这时仅仅六岁。

夜里,他的屋外,一阵窸窣。他此时已经睡着,昏昏沉沉,梦魇接接踵而至。他感觉自己时而飞翔,时而坠落、时而哭泣、时而欢笑。这就是梦,在极端的情绪和极短的时间里跳动。如同一个精灵,梦就是一个精灵,无时无刻不在舞动的精灵。
借着月光,十几个人影慢慢推开了村长家的大门。门吱呀一声,吓得这帮人赶紧匍匐在地,仿佛这个叫声随时能要了他们的命。许久,没有动静,他们才爬起。他们的脸已经被恐惧所摆布,呈现出各种扭曲的姿态。他们靠近了他的屋门。没有锁,中间有人已经开始窃喜,身体随着掩饰的笑微微颤动。他们进了屋,三四个人拿出绳索慢慢来到他的床前,互相示意之后将他死死绑在床上。
他仍旧死死地睡着,被梦的精灵拉扯着四处跳动。他们觉得可以了,所有的人来到床前,蹲下,托起床往外走。这个床像在黑夜里游荡的小船,黑暗就是那涌动的水流。他被抬到了大树的下面。
床被慢慢地竖了起来,靠在大树上。另外的人则在树前,点起了篝火。由于重力的改变,他猛然一惊,从梦里脱身。等到他慢慢睁开的时候,他已经不能动弹了。火光中,他看到上午的那些老人正在仇恨地盯着他。
“说,你是不是政府派来杀我们的?”
“你们要干嘛?”他的眼睛被火光晃得难受,仍是眯着眼。
“干嘛?哼哼,你说干嘛?你想杀我们,但是我们不会让你活到明天的。”说话的是一个枯瘦的老头,借着火光,头微微发亮。
“我只是路过的。你可以问你们村长。”
“村长?他是村长,他是村长,我他妈的就是国家总统。屁,要不是当年他带人到政府门前闹事,我们会被搞的如此难受?”
“这与我何干?”
“告诉你,政府已经派了很多人来过,要弄死我们。可是,我们吃过的盐,比他们见过的饭还多。弄死我们?没门儿。”
“你们误会了。”
“费什么话啊?点了他啊!”一旁的一个老太太,用拐杖杵着他。
他努力地想要挣脱,一使劲,一下子坐了起来。自己仍然在村长的屋子里,外面月光皎洁泛着寒意。他下床走到门前,往外望,四下无人,只有虫鸣。这一夜,他再也不敢睡觉。他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他坐在床边等着熹微的日光从窗外撒入,然后在他的屋子里形成一片光晕。他一直呆呆地开着屋子的角落,直到村长把他从冥思中唤醒。他才意识到白昼已经如约到来。白天用它特殊的方式掩盖了太多的邪恶。
村长已经做好了早饭,仍旧是片汤。他没有什么胃口,他想起那些扭曲的脸感到有些恶心。吃了一点就让村长先放起来,中午再吃。村长并没有问缘由,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他有心事。吃罢了早饭,村长从房梁上拿出一杆猎枪,这是一杆年代很久的枪,实木的枪托已经掉了颜色,上面堆满了灰尘。村长从桌子上拿起抹布,仔细地擦了一个遍。最后又从墙角的一个洞里拿出了一盒子弹。
“这是多年前我爷爷打猎留下来的,之后公家收枪,我藏了起来。不过多亏他,那几年政府闹得厉害的时候,我就用它打退很多的要来弄死我们的人。”
“那你现在拿出来干嘛?”
“我昨个不是说了,带你去四处转转。这几年这里人少了,动物又回来了。能打着最好,咱们开开荤。”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眼前不远处就是一座山。老头告诉他:“这山曾经住着一窝土匪。他爷爷和父亲见过,但是这帮土匪倒是好样的,从来不来山下抢劫。总是去路上打劫那些商号的押运车。有时还给山下的乡亲们分点钱财什么的,不过这要等到债主大婚或者别的喜事。要说他们真的不坏,倒也不尽然。他们就是喜欢女人。山寨的人不好惹,所以但凡他们来抢女人,男人们也不敢乱动,只是有些消息的时候就让女人都躲在远房亲戚家。没有亲戚的就被拉上了山。”
“有一年,倒是有个长得标致的女人,非得上山去当压寨夫人。怎么劝都不听,最后爹娘就哄她出了门。她一个女子一个人上了山,一路上多少土匪要对她不轨,她也不叫不闹,只是撂下一句话:我是你们债主的女人,谁要动我。小心你的狗头。这句话说得有气势,吓破了那些怂人的胆子。最后到了山寨里,见了寨主。寨主一见她,就喜欢的不得了。当天就成亲了,你猜怎么着?”
“晚上她掏出枪来一下子打死了寨主,然后摸了满脸的血,来到大厅召集各个土匪说:你们寨主死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寨主了。你们不听话的话。话还没有说完,一个不知趣的小个子咧了一下嘴说:那寨主我们谁先给你破身子?引得满场土匪哄堂大笑。这还了得?可是女人就是不生气说:谁有能耐谁破。但是破之前,小心你们的命根子。小个子还是不服啊,走到女人面前,一把抓过奶子,得意地往后看着,台下的人一窝蜂地要过来。女人举过枪将他的命根子给打得稀巴烂。大家都傻了,这女人太厉害。以后都服服帖帖。最后,寨子里来了一个年轻人,长得挺好看,他喜欢女寨主,女寨主也喜欢他。可是并没有到要和他过一辈的程度。可是一天晚上,男的忍不住了,跑到寨主的房间,不由分说地强奸了她。这次,她没有举枪。强奸完之后,他跪在女人面前求饶。女人生气啦,当然得生气说:你个鳖养的,壳咋就硬不起来?你就不能像个男人?说完,崩了他,一下子就死了。女人心里难过,自杀了。女人一死,寨子了大乱,各自为战,最后死走逃亡,寨子也就散了。”
“不过现在去的话,还是能看到当时的一些房子。有一间关老虎的,是以前的男寨主抓的,后来死了之后,老虎就归女寨主所有。说来也奇怪,老虎对女寨主挺温顺。后来有些反骨的人都在传,女寨主和老虎不伦。不过这些东西都不好说。时间也久了。”
“女寨主长得好看啊, 当时整个寨子都想娶她,哪怕上完之后被崩了命根子也值了。可是他们哪有那福气啊?所以直到那个男的强奸她之前,她都是黄花大闺女。我爷爷当时听说她死了,哭了好几天。”
“那女的,确实有本事啊。枪法准,打娘胎里出来时候就带着的。没办法,最后大家都服她,不是因为她狠,是因为她有真本事。据说,当时别的寨子过来挑衅,说是比枪法,你猜怎么着?她坐在那里绣着花就一枪一个给解决了。这事情一传出去,江湖人都知道,这个地方有个狠角色,还是女的。都过来闹事,从来没有成功。不过,可惜啊,最后寨子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你叫什么啊?我还不知道呢。”
“我叫聂小三。”
“小聂啊。你来看,这就是当时的寨子的守卫门住的房子,在这个山脚下还有几座。”
他随着老头的指尖看到的只是一个矮小的木屋。由于时间太久,早已塌陷,说是屋子其实就是几根木头。岁月,将故事留下,将人带走。这就是真理。

8
孤儿院的孩子是悲情的,各种各样的不幸将他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过早的独立让这些本来幸福的孩子的眼中写满了对世界的敌视和漠然。他们面容枯黄,身体瘦弱,沉默却时刻警醒。这是一种恐惧,来自于人间的恐惧,它将他们的单纯和稚嫩以摧枯拉朽的方式彻底摧毁,然后种植早熟。
他的日子缓慢而又毫无意义地过着,每天吃饭、上课、以及发呆。他似乎仍旧想不明白突如其来的事情。这里和幼儿园不同,没有爬山虎,只有墙角的杂草和瘦弱的树木。当然,不是他一个人如此做。大家都沉默,沉默地仿佛这里是一个活死人之地一样。沉默到冷的空气攒动、交互。和他同屋的是一些比他大的男生,彼此间都只用眼神交流,似乎说话在这里成为了一种忌讳,也许他们怕自己说出来之后就再也忍不住去倾吐自己的不平和灾难。 话是没有尽头的,他们只想坚强的生存下去。偶尔,迫不得已的话他们还是会彼此说上几句,然而似乎却与主题无关。
课堂教授的内容也是基本的小学课程,他毫不费力的学会了所有的所谓的知识。每次班里发放大红花的时候,他总是挂满前襟,这些艳红的花好像一大滩血迹在他的胸口蔓延。他没有任何的惊喜,这些东西与他无关,只是别人强加给他的一种所谓的荣誉。他所想要的只是爱和被爱。然而在这里他从未体会到过,这里只是按照规则进行的一种非常态的生活,没有爱,一丝都没有。
院子的树木转眼间已经长到了十几米高,而孤儿院仍旧是孤儿院,孤单的儿童的院子。一批有一批的不幸被带进带出,他也想出去,然而他才十五岁而已。在他十三岁那年,社会为这所孤儿院筹集了一大批书籍,从妇女之友到高产指导,这些所谓的书籍将那些真正意义上的书籍给包围了。这堆如山的垃圾成为了这个孤儿院一道风景。
对于文字他有种天生的敏锐,所以,他不厌其烦的从中找寻他的宝藏。第一天的时候他从最上面找到了《沙郡年记》,第二天他从中间翻出了《瓦尔登湖》,第三天他从里面找到了《人性论》。每天,都是一个新鲜的旅程,他总能从这堆书中发现新的宝藏。接下来的日子,他似乎找到了新的伴侣,这些书籍陪着他从吃饭到睡觉,形影不离。晚上,孤儿院早早地灭掉了灯光,在蓝色的月光下,他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些书中。随着文字的跳跃而内心震颤。那些烦恼,忧愁,伤心,孤独仿佛遇到了致命的克星一样,荡然无存。剩下的就是那些影影绰绰的文字,鲜活的,动人的具有生命力的文字。
读书是一段旅行,不管是视觉的还是思维的,他总能徜徉其中。渐渐的,他迷恋上了这些可贵的东西。没日没夜的从中找寻失落已久的纯真和爱。

“你要往上走走吗?上面还有更多的建筑。好久没有人去了,里面住满了蝙蝠。”
“不去了,这山上还有什么其他的特别的地方吗?”
“没有了,剩下的就是花花草草。不过,这座山是有历史的,至少上一辈见证过了。这里出过土匪。“
提及土匪,他的印象中从未出现过如此真切的场景,虽然物是人非,但是只是时间不同罢了,至少他和他们在一个空间内存在。
“回去吗?”
“现在回去吗?还早呢,我带你往上走走,随便看看。”
越往上走,山中的植被越加的单调,成片的针叶林覆盖了整个视野所及的范围。偶尔,几只松鼠享受着白天带来的喜悦,在树枝上穿梭往来。树下,堆积了不知多久的松针给大地铺上了咖啡色的地毯,踩下去窸窸窣窣。
不知道什么时候,山间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整个世界浓缩了。只剩下了眼前这篇可见的地方。他觉得有些压抑,恐慌,这连绵不绝的雾,将他和世界隔开,留下了孤独。有些多愁善感,不是吗?他也这样认为。假使不在山中,这种感觉也经常伴随着他,周遭的一切,人,车,路,摊等等,好像与他无关,但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人的义务,每个人或多或少的必须面对的就是这种难以预期的孤独感。假若这种孤独长期存在又难以排解,那么精神随时可能崩溃。忽然,他想到了《健全社会》中的那段描述,意思是人们在无限追求精神生活的目的就是避免自己疯掉,也就是精神的死亡。这使他有些害怕,他害怕哪一天自己精神死亡了,只剩下一个躯壳残留。那个时候,没有我的概念,只有视觉,听觉,触觉。那太让人悚然了,你每天所做的不在你的记忆中保留,完全超出理性的控制,你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这才是纯粹的死亡,即使还有一个所谓的肉体的你,然而,已经没有任何价值。
曾经有个算命的人拉住了他,说:“我看你忧心忡忡,是不是心中有事?”
“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聂小三。”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你的名字里有三。我给你说啊,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三呢,是一个二中间加一个一,那么我认为,你之所以忧愁是因为你就是那个一,而你的周围被二货包围。”
“那你算不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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